有句话这两年很流行：人是被训练出来的大模型。

听起来像玩笑，但认知科学里真有一派理论是这么想的——名字叫「预测加工」（predictive processing）。它的核心主张有点反直觉：

大脑不是在等外界把信息送进来，而是一直在猜，然后拿感官去核对猜得对不对。

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说法，第一反应是「这不就是玄学」。看了一阵资料之后，觉得它比想象中扎实，但也有明显撑不住的地方。

这篇就写这两件事：它为什么说得通，以及这个比喻在哪里断掉。

一、你先看见的是脑子里的画面

平常的直觉是这样的：眼睛接收光 → 信号传到大脑 → 大脑处理成图像。

预测加工把它整个翻过来：大脑先根据经验生成一个预测画面，再拿眼睛传来的信号去比对。

而且往上送的只有「对不上的部分」。

这个设计很省带宽——眼睛每秒钟产生的信息量远超视神经的传输能力，全送根本送不完。只送误差，就够用了。

有个特别直观的证据：你其实有个盲点。

视网膜上视神经穿出去的地方没有感光细胞，那是生理上的一个洞。但你这辈子从来没看见过它是吧？

因为那里根本没有输入，而你的大脑照样在那里画了内容。

不是补的，是本来就一直在画，只是没有信号来纠正它。

二、错觉是「预测对了，世界不对」

顺着这个逻辑，视错觉就好解释了。

我们总觉得错觉是脑子「出错」了。但按照预测加工的看法，错觉恰恰是大脑在正常工作——

它用一个非常合理的先验去解释一个不常见的情境，预测本身没错，是它对这个世界的假设在此时不适用。

换句话说：错觉不是系统的 bug，是系统的特征。

而这一点，才是这个理论真正有意思的地方。

三、连痛觉都是预测

这部分我一开始最不信。

幻肢痛：手已经没了，但人还会感到那只手在痛，甚至觉得手指蜷着拔不出来。

橡皮手错觉：让你看着一只假手被摸，同时别人摸你藏在下面的真手，几分钟后你会觉得「那只假手是我的」。

这两个现象用「感觉是输入的直通」很难解释——没有输入，哪来的感觉？

而用预测加工说法就顺了：感受不是对输入的被动接收，是模型对输入的解释结果。 手没了，但身体的地图还在，地图继续产出预测，而预测本身就是你能感受到的东西。

这里得说清楚：上面这些是我的转述，而且预测加工是有争议的理论，不是学界定论。 自由能原理那一支争议尤其大。我写这些是因为它给出了一套自洽的解释，不是因为它已经被证实。

四、和语言模型像在哪

把比喻拆成几条，能对应的其实不少：

都是压缩。 预测的本质是找规律，找规律的本质是压缩。一个模型能把世界压缩得更好，它就能预测得更准。

都靠先验。 语言模型有训练语料，人有活到今天的全部经验。你我看到一张模糊的图，猜的内容会完全不同，因为先验不同。

都会幻觉。 模型编不存在的事实，人编不存在的记忆。这两件事的机制在我看来是同一个——当输入信息不足时，系统会用先验把空白填满，而且填得非常自信。

都是自回归的。 一步一步往下猜，每一步都基于前面的结果。

预测错了都会更新。 惊讶就是误差信号。误差大到一定程度，模型才不得不改。

五、但这个比喻在哪里断掉

上面越像，越要小心。有几处是真的对不上：

① 目标不一样。

语言模型的全部目标就是「预测下一个 token」。人不是。 对人来说，预测只是手段——活下来、过得好才是目的。把手段当成目的是常见的误读。

② 人是在线的，而且会改变被预测的东西。

你对一个人的预期，会影响他的行为，然后让预期成真——这叫自证预言。模型预测的东西不会因为被预测而改变，人会。 这一条差异，比前面所有相似加起来都重要。

③ 人不是只改模型，还会改世界。

预测错了有两条路：改自己的模型，或者动手让世界变成你预测的样子。后者语言模型做不到，它没有身体，也没有能被它改变的世界。

④ 最根本的一条：

语言模型是被训练出来的，而人是训练过程本身。

模型训完就定住了，之后只能靠新数据微调。人不是——人每一刻都在重新训练自己，而且训练的对象就是那个正在训练的东西。

这句话有点绕，但它就是我认为这个比喻最终撑不住的地方。

六、那这个比喻有什么用

如果只当谈资，上面全是废话。我觉得它有用的地方在这里：

它解释了「为什么讲道理没用」。

你和一个人争论，摆事实、列数据、逻辑严密——这些全是输入。 而对方的反应取决于他的模型，不取决于你的输入。

输入和模型，是两回事。

它也解释了「为什么体验才管用」。

因为体验直接制造误差。事实摆在眼前可以不认，亲身撞上去会疼。 疼才有可能让模型更新。

心理咨询里的认知行为疗法，本质上就是在干这件事——不是给来访者更多道理，是找出那条一直在预测的信念，然后在现实里检验它。

所以想改变自己，靠「多看点东西」基本没用。

读书、刷视频、听播客，都是在喂输入。而真正能改模型的，是让某个预测错得足够明显，明显到你没法再替它圆场。

这东西没法靠别人给，只能自己去撞。

最后

我不确定人到底是不是预测机器。这个理论可能只对了一半，也可能只是个更好用的比喻。

但有件事我觉得是真的：

我们看到的世界，从来不是世界本身，是我们对世界的那份预测。

预测准的时候，我们叫它「现实」。预测不准的时候，我们叫它「错觉」。而绝大多数时候，我们根本分不清自己在哪一种里。

参考：Andy Clark, Surfing Uncertainty: Prediction, Action, and the Embodied Mind,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16（书评）；Anil Seth, Being You: A New Science of Consciousness, 2021。